某日我不小心翻出一個東西,那是很久之前的東西了。是一個很糟糕的故事。所以萬不能將她當成一個故事,里面唯一值得看的是一些我個人都不知不覺寫出來的小比喻,雖是矯情的東西,也權當自娛自樂。
1.這三年的時光我持續幻想著。
我幻想著這阻隔我視線的樓房,高架橋,森林,電線桿,山巒喬木如城墻坍圮,我跋山涉水去你身邊。也許再次見面你會給我一個溫情的目光,也可能是一個輕視的眼神。無論是什么,這眼神都將是一把利刃,筆直地插入我的心臟。甚至你假裝與我錯身而過。我不停地假設。頭發日日夜夜蔥蔥郁郁地生長。
TONG時常把玩我瘋長的頭發,他說他有錯覺,會在一瞬間將我看成女人。我在做一件我曾經認為是極其愚蠢的事情。在我們少年的時候,那個可愛的短發女生和我說,她要開始留長發,等到頭發足夠長,她就可以許一個愿去你身邊。我那個時候驕橫跋扈,伸出手將她推倒,并且嘲笑她的愚昧。如今我在做這件事情,懷著無比的虔誠并且堅定。
2. 客廳里的鐘敲響第六下,天開始暗下來。
迷彎著腰,坐在窗臺上。他的長發披散著如這個料峭的寒冬一樣冰冷。他在擦著鮮艷的指甲油,修長的十指鋒利的似乎可以洞穿骨頭。他舉起手,他問,好看嗎,我好看嗎。
遺說我非常好看。比女人還好看。我曾經那么討厭這個比喻。可是現在我愛極了。他舉著鮮艷的手指,十指似一張張開的網。
TONG一言不發。他轉身將做好的飯菜端到桌上,走過來將迷從窗臺抱下來,他說,迷,該吃飯了。他將下巴頂在迷的頭發上,步入餐廳。
3. 我想尋求一個答案。
這個念頭日漸強烈直至我吮吸自己的手指將它吮出血來。
有時我偷偷的收拾行李。我的花朵一般鮮艷的裙子和唇膏,我偷偷的將它們放進我的行李箱。等一切打點妥當,我似乎就可以上路了。我就要如一只鳥兒般飛去遺的身邊了。后來TONG在發現我藏進箱子里的東西后開始咆哮。他摔翻了箱子里所有的東西,用手抓住我的頭發。
他對我咆哮,即使你涂著猩紅的指甲即使你長成一個女人你依然不是女人。
他喊出一句長長的話,然后跌坐在地板上,手指夾著幾根扯落的頭發。
穿堂風呼嘯而過,我覺得空蕩蕩的。我就像是一只空蕩蕩的木偶。他就是這樣捏碎一只木偶的妄想——他想用被束縛的手腳飛奔去遠方的妄想。
用他的狠毒的語言。
4. 我看起來五彩繽紛,像一只旋轉的彩色陀螺。
我們時常沉默的如兩塊頑固的巖石。面對,撞擊,撕裂,鮮血四溢。我們各自心懷臆想,并因為此絕望和憤怒時常在血液中叫囂。可我不能死在這里,我應該死在那個北方的城市,無論出于什么原因,總之不是這里。在這個幽閉的房子里,TONG黑色的目光下,我因為有未竟的事情而害怕起死亡來。
有時候我們面對面,他穿著潔白的襯衫坐在沙發上,他說,迷,過來。我給你說故事。
我穿著我鮮艷的裙子過去,群擺剛好到腳踝的長度。我看起來五彩繽紛,像一只旋轉的彩色陀螺。
我對著他微微笑。瞳孔轉了轉。我折磨他如遺折磨我一般。我知道我笑得難看,連TONG也皺起來眉頭。他驟起的眉頭就如他一樣糾結。我知道他時常想煽我一巴掌,把手扼在我的脖子上。可是他的手如脫水了一般無力,他甚至掐不斷一根花莖。
5. 不要沉默得如一具尸體。
他常常給迷講故事。他講一些冒險的故事,騎士歷險記。陽光流瀉進來在地板上跳舞,白色的窗簾翩躚,桌面擺著一盆繁盛的水仙花。
迷聽著他的故事坐在椅子上蕩著腿。
他講故事的模樣真像遺。把書鋪開放在桌面上,然后盯著你的眼睛。可是后來他就不盯著迷的眼睛了,他的表情像是突然掉進了陰森的洞穴,然后故事草草結束。落魄的騎士回到了家鄉,帶著他生銹的心愛的匕首。
他說你不要不說話。迷故意吃吃的笑起來。他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精神病患者,并要從中得到扭曲的快樂。于是讓人不知所措。很多時候他們之間的對話便是,迷,該吃飯了。然后他過來將他從窗臺抱走。那是最溫情的時刻,他會把下巴頂在迷的頭發上,然后陽光撒在他好看的側臉上。
6. 我在半夜將醒未醒之時時常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迷。
我從未張開過眼睛,這聲音讓我感覺陌生而且一無所知。我讓自己狠狠地沉入夢境里,那里面有我熟悉的聲音與容顏,我似一尾饑渴的魚貪戀著食物般久久不愿意醒來。
可是。可是這年冬天,在一個冗長的夢境結束之后我終于痛哭失聲,我打破了所有的沉靜。那些骯臟,扭曲,糾結,腐爛如枯木般的,鮮血四溢的情緒洶涌而出。我強烈地想望一個人,想望遠方。這念頭如一杯毒酒撕扯侵蝕我的神經。
7. 眼前陽光普照。
迷用修剪水仙花的剪刀剪開手腕。他將手放進浴缸里。溫熱的水帶著他濃稠的血液暢快的奔跑著。他頭暈目眩。他幻想如此暢快的奔跑。他逃離這禁閉的房子,逃離這個囚禁他的男人。眼前陽光普照。
8. 我就要離開這里了。逆著這個季節的風,到遠方去了。
我睜開眼就看到了雪白的墻壁。我的手上包扎著紗布,打著點滴。我終于離開了那所房子。身邊沒有一個人,我扯掉針頭,從床上爬起來。
寒意料峭。剛下過一場綿長的雨。地面積水浮著掉落的樹葉,草叢里爬出黑色的蟲。我向門口走去。手腕溢出紅色的血。
我在門口遇到一個推門而入的女人。她是一個潔白的護士。
她將柔軟的手指放在我臉上,她說,囬去躺著。
我搖頭。我說我要走。我有事情要做。你不能攔我。
她盯著我的手腕,然后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說,可憐的孩子。
可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此刻雀躍的心情。連這個糟糕的冬日都不能影響我的心情。
我向醫院門口奔去。我就要離開這里了。逆著這個季節的風,到遠方去了。
9. 他蹲在地上就哭了。淚水從指縫中流出來。
TONG在打開房門的時候發現他走了。他手中的袋子啪的一聲摔下來,粥撒了一地。
他一個人,不帶任何東西,穿著他的病號服,走了。他一刻沒有看住他,他就如一個膽大妄為的騎士只身去冒險了。
病房里空蕩蕩。陽光特別陰冷,嗚咽的,細碎的打在地板上。
他走到窗前。寒意料峭。剛下過一場綿長的雨。地面積水浮著掉落的樹葉,草叢里爬出黑色的蟲。
人來人往,可是沒有一個是他要尋找的人。
他蹲在地上就哭了。淚水從指縫中流出來。
109. 我低下頭,在第58天,我的眼淚迅速地流進了娃娃的眼睛里。
他甩給我一把錢,然后就離開了。
今天,我拿到了足夠的錢。我一無所有,除了這個身體。它成了我交換金錢的工具。我成了一個骯臟的人。只是,我付出這所有的代價也只為了一個目的。我抱緊懷中的一只布娃娃,它是我在街頭轉角的一間破舊的小店買來的,價格便宜,骯臟,正好配我。于是在這個寒冬,我們相依為命。
11.我在去往他的路上。
思緒繁復。每靠近他一分我都會頓生出更加強烈的想望。我拽緊自己的衣襟,身體時常顫抖。未痊愈的病痛折磨著我。幻聽,妄想,所有的這些讓我迅速消瘦下去。在我還清醒的時刻,我常常幻想再次見到他的情景。我該以何種表情面對他,笑或者哭,故作鎮定或者歇斯底里。我對此一無所知。所有支撐我前進的力量在緩慢地耗盡,似我曾經擁有過的無比盛大的熱情,在那場背叛里消失殆盡。
一路顛簸。一路臆想。在我到達的那個黃昏,一枚猩紅的太陽肅穆地如教堂莊嚴的鐘聲。火車站里人潮擁擠,人們臉上洋溢潮紅,目光焦急。我一個人踏上這片土地,背著我細小的包裹。
我在你住的公寓對面住下。終日閉門不出。我養了一尾魚,它的身體長出絢爛的顏色,姿態高貴。大多數時刻我對著它自言自語,它便用它渾圓的眼珠盯著我,那純澈的眼珠映射著毀滅一切的欲望,丑陋地讓我每每望著它就禁不住退卻。
12. 她是他心里的一枚針。
迷注意着那個女人。她在每天清晨走出大樓出去買菜回來做飯。她黑色的頭發略顯枯燥,皮膚有細細的裂紋,牙齒潔白,不戴任何首飾。
他怨恨她。非常深刻的。即使她那么無辜。
13. 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一個人表達喜愛之情,我只是笑了笑,露出自己可愛的小酒窩。
每天早晨我也會看到你,我捏緊拳頭不讓自己飛奔過去。你依然那么整潔,帶著憂傷的目光。你望著別處,你不知道我。可是啊我依然陷入你憂傷的漩渦里。如走失在看不到盡頭的迷途,茫然四顧,不知所措,徒抱著滿腔四溢的愛情使我窒息。
你從來不知道。因為我在你面前總是那么驕傲。驕傲至似乎失去所有的一切都不會悲傷。
14. 我成了一個熟練的偷窺者。
第十日。
你依然習慣在下班之后蜷在沙發,并喝上一杯茉莉花茶。那個女人將所有的一切都打點妥當。她似乎叫做晴,或者情。你的嘴唇是如此蠕動的,微微裂開,嘴角上揚,發出qing。從小我就喜歡模仿你的動作。于是我躲在帷幕之后,抽動嘴角,發出,qing。
你時常在黑夜降臨時提起畫筆。可是我不知道你在畫什么。陰暗的光線阻隔了我的目光,它們像一個劊子手砍斷我的目光。我那么焦急呵,我想拔起我的腳奔到你身邊去。它們強烈的渴望幾乎要奪走我的身體要自作主張要棄我而去。
15. 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事情不可以做。
他們之間不做任何事情。他甚至不看她的目光。有時候她會停下在收拾碗筷的手望著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望著他。她希望他能抬起頭看她一眼。只是一眼,暫時停止他手中不停劃動的筆。他在畫。畫什么她從來沒有看到過,他總是非常嚴密得將它鎖好,并在離開之前會檢查一下是否鎖好。
可是她知道他在畫什么。她非常不愿意可是非常容易的就明白他在畫什么。她忍住沖過去撕裂那些畫的沖動。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事情不可以做。
于是她捏緊自己的拳頭。
15. 我等待一場真相與死亡
為了獲得這最完滿的結局我不在乎去做任何事情,即使要不擇手段沒心沒肺。所以我去接近那個女人,即使她是那么無辜,即使她在我面前哭,我也不為所動。我成長為一個殘忍的人,可是你必須要原諒我。
你與我一樣殘忍,所以只有我才襯得上你。
我在她離開房子的時候離開公寓。
我们在公路的两边中间隔着斑马线。我与她對視的那刻,她像是突然貫穿海面的冰凌,眼神筆直而突兀得看著我。手指如浸泡在水中的發白的骸骨。她丟失了手中裝菜的袋子匆忙轉身,紅色的群擺像火焰般將她吞噬。
16. 她反復說,我們搬走吧。
她頻繁的打破碟子。在擦桌子時刮破了手指。她頻繁望向窗外在尋找。她說,我們搬走吧。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抓在手中的菜刀似乎要掉下來。她反復說,我們搬走吧。
他依然沒有抬起頭看她一眼。他只是專注于他的畫。他像是怕不夠時間來將它完成一樣。他的手那么匆匆。他擠不出一點點的時間來看看這個女人,梛不出一點點的空間來安置一下她。
她的沉默開始了無蹤跡,她的嘴唇開始喋喋不休。她時常不再捏緊自己的手而是緊捏一把水果刀。非常鋒利的,渴望鮮血。
17. 我的瞳孔是一個假象。于是無法看清真相。
第十五日,我終于看清你不停畫著的那幅畫。畫中的人穿著校服,坐在草地上,笑靨如花。那是我少年時的模樣。你將臉埋在畫布上,淚水打在那張明媚的臉上。那個女人躲在門外絞著衣襟咬緊嘴唇,她整潔的頭發因為這壓抑的憤怒而散亂開來。我的神經于是像突然嘣斷的骨頭咔咔作響。
我的瞳孔是一個假象。于是無法看清真相。
18. 你就是挽着这样一个女人,表情如冰刃般涼薄而且凌厲。
那日你趕我走。你就是挽著這樣一個女人。我的難以置信與憤怒叫囂著,幾乎要沖破我的血管。你說你愛女人。然后她代替我陪你越過北回歸線去遠方。我常常夢見當時的情景,我的歇斯底里和我裂開的體無完膚的身體,就如我養的那尾魚,在不見五指的夜晚,它掙扎著在地板上死去。一直以來它活得穩穩當當,不出絲毫差錯。如今它身上囂艷的顏色迅速的黯淡下去,死亡促临。
19. 我只是想讓我們,埋葬在一起。
當我再次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倒在斑馬線上,頭顱向南。你身邊的女人,她伸出的手來不及收回。她孤零零似一根稻草。她站在原地等著人們來將她擒住,就像她站在遙遠的河邊等待渡河而來的情人一般。我來不及悲傷,而你的淚水流得比我更快。倏忽而過,然后鮮血代替了淚水噴薄而出。我在陡然間發覺自己是多么愚蠢。我一生所犯下的錯誤都不及此。眼淚唰唰的掉下來。人群迅速將你淹沒,我在人群之外,我甚至沒有去擁抱你的尸體痛哭一場。
我該如何向你表述我的心情。你至死眼中都帶著錯愕,不過你真的沒有看錯,那個人真的是我,是迷。迷。
我無數次醞釀再見你的神情,畏懼,慌張,坐立不安,或者微笑,唯獨沒有現在這種,淡漠得似乎我從來不曾見過你,從來不認識你。
我所追尋的真相是我來不及獲得的。只是。
花光這三年所有的時光,我們終于。
我只是想讓我們,埋葬在一起。
20. 她服用了過量的迷幻藥,她抓住我的手。開始哭。
在我將他趕走之后,我與一個女人住在一起。她從不過問我以前的事情,為此,她成了我的妻子。她不美麗不嫵媚不穿漂亮的衣服。不似我的迷,無時無刻,他充斥在我整個眼球里。八歲那年,在我父親和母親的葬禮上,他小小的可愛樣子讓我以為是個公主。他過來拉我的手,他的笑容迅速地捕捉了我。我從未告訴你,我從未告訴你,當我還站在遠遠的地方只是看著你的時候,你天真而邪氣的樣子就如一只手抓住了我細細的心臟。
之后那么漫長的時光,我與他和他的母親生活在一起。我深刻地喜愛他。他逐漸長成為一個漂亮的少年,無任何一個女子可以和他比擬。他的毒药一般的美好,恶毒地占據了我生活的全部。他的母親是個堅強的女子。她在丈夫死后獨自生活并且養育了我們。直至,直至那天夜里,她服用了過量的迷幻藥,她抓住我的手。開始哭。
21.
她產生大量的幻覺。一片片繽紛的色彩從她眼前飛奔而過最后變成猩紅的血。她抓住他的手,她說,你知道你母親是怎么死的么。知道么。你知道我恨她么。你知道么。
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她。她一向生活得那么得體,面容矜貴,舉止優雅。她小小心的隱藏不讓我們見到她歇斯底里的模樣。他手忙腳亂。他想讓她躺在沙發上,可是她撲過來,尖利的指甲像撕爛一張紙那樣輕易就撕裂了他的臉。
他搖頭,他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22.
我将她送往医院的路上。她開始哭,她看起来那么悲伤。这悲伤由来已久以致当她找到一个出口她便如一条河流般放肆地汹涌而过。
她一路歇斯底里。她断断续续的哭。护士压住她的时候她狠狠地咬了护士的手。她要告诉我一个秘密。而我卻絲毫不想知道。
23.
我不知道我母亲是如何死的。只知道母亲是为了救她才死的。我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她告诉了我一件事。我甚至怀疑她这个病人的话。直到我在她抽屉里发现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中的男人與我8歲那年在葬禮上看到的那個死去的男人一模一樣。她那时候抓着我的手说,你母亲抢走了我的丈夫,你怎么又可以来抢走我儿子。
她在清醒过来后就失踪了。她不愿意我們相親相愛。
我的世界就这样折成两段。迅速而且不留余地。
End
我站在他們的棺木之前,為他們舉行一場葬禮。
我目送他們踏上死亡的旅途。正因为我太早明白能与他一起死亡的人并不是我所以我放了他走。我甚至連讓人憐憫的第三者都不及。只是這個結局我盼望了許久許久。那個在你的墓前死亡的那一刻。
每個夜晚我看著他遭受夢魘。他在夢中肆無忌彈的哭泣,即使握著他的手,他呼喚的始終不是我的名字。他從來不曾叫過我的名字。從來不。3年的光景,他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在每個日落坐在窗臺望著那個人所在的城市的方向。他的春云暮树般的思念每每让我精神叫嚣。我想扼住他的脖子,我难以控制衍生出来的一起死亡的念头。
我不惧怕做任何事情,我的指关节嘎嘎作响。他是住在我心里的黑色傷口,肆無忌彈地擴張并且占據了我所有的領地。我心甘情愿地成了奴仆,甚至奴隸。于是只能看著他美好的臉,等待落下來的皮鞭。而遲早有一天,這皮鞭亦是不會再落下來,他會像連根拔起的植物,奔波去遠方并且再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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